“固若金汤”的“豆腐渣工程”与“王八蛋工程”
本文摘自《大地》1999年第3期总87期 作者：姜味
朱总理一怒为堤决
九江是华东重要交通枢纽，被国家防总列为今年长江防汛“死保死守”的重点之一，然而，1998年8月7日中午1时20分，一场浩劫还是骤然降临了。
经受了40多天高水位浸泡的九江市城防大堤在位于城西4公里处发生决堤，顷刻间，大堤被撕开50多米的口子，江水直扑城区。8月9日下午4时45分，朱镕基总理乘专机抵达九江。立刻又乘快艇驶向决口处。
在快艇的小会议室里，朱镕基就决口处的长堤工程质量质询了有关人员。似乎朱总理并未料到长江主干堤会在此处溃决，此前朱总理到九江视察时，九江方面向他汇报说大堤“固若金汤”。
九江长江大堤是在1954年特大洪水过后的大坝基础上加固而成，外侧由钢筋水泥浇筑，有一道伸向江中的斜坡。1996年，九江市又在混凝土防护墙上加筑了一条一米高的防浪墙。据当地职工介绍，从堤脚到防浪墙有将近6米的高度，可谓“万无一失”。
朱总理问，现在倒塌的墙里有没有发现钢筋？是否有用竹筋代替钢筋的现象？这样的堤有多长？介绍者回答说，未发现有钢筋。朱总理听后眉头紧锁，他异常严肃地对在座者说，你们不是说固若金汤吗？谁知堤内是“豆腐渣”！这样的工程要从根查起，对负责设计、施工、监理的人员都要追查。人命关天，百年大计。千秋大业，竟搞出这样的“豆腐渣”工程、“王八蛋”工程。腐败到这种程度怎么得了？
透过九江大堤决口，人们不能不反思：我国建成或在建的工程中，还有没有类似九江大堤这样因建设质量问题经不起洪灾、地震、风暴潮等灾害考验的工程？
面对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中央作出了增发1000亿元财政债券投入基础设施建设，以扩大内需，带动国民经济增长的重大决策。这项政策的成败在于确保工程建设的质量。但近来屡屡曝光的工程质量低劣和事故频发的严重问题，在没有天灾的日子里，让人触目惊心。
北京西客站，打了中国人的脸
北京西站坐落在京西莲花池畔，是京九铁路的龙头。其规模，南北广场分别是北京站的7倍多和4倍，12个候车室可同时容纳2万名旅客。北京西站采用了通告综合信息网、疏导安全网、检售票综合网、行包管理、小件寄存、子母钟、客运服务无线通讯等数字化、自动化7大系统19项新技术。除客运服务外，还把餐饮、购物、住宿、娱乐等综合服务设置于站房内。
北京西站作为首都客运枢纽的中心，京九铁路的“龙头”，是我国铁路建设史上规模最大、功能最齐全、现代化程度最高的特大型客运站。
它的建设和开通运营，凝聚着党中央、国务院的高度重视和深切关怀。江泽民总书记亲自审定设计方案、题写站名，并亲临现场视察；李鹏总理为工程奠基；李瑞环主席到工地视察并作了重要指示；许多老一辈革命家也对工程建设给予了关心和指导。
然而，从1996年1月21日西客站部分投入使用以来，这座预计投资43亿元的建筑“恐龙”就不断地受到批评，门洞上“毫无用处”、“中不中西不西”的5000多吨重的钢制门楼既浪费又不美观；开通后几乎所有的站台都先后经过封闭式返修，耗资数百万元；更不要说一遇刮风下雨就会炸裂的天篷玻璃、办公大厅和地下行包房的严重漏水、候车厅制冷设备严重损坏等等一系列设计施工的大小毛病。1993年1月开工的北京西客站至今仍未完工，投入使用的仅仅是一半的建筑面积，整个投资从43亿元上升到50亿元再上升到65亿元甚至更多，建成部分由于不断返修无法提交验收。
在亚洲都占一席之地的这个“形象工程”，质量为何如此低劣？原来是一批“蛀虫”收买了负责某些项目的一干人，供应大批劣质物资。这使中南海深感不能掉以轻心，不能不更深入地展开反腐败斗争。目前，5名行贿、受贿、推销伪劣产品的犯罪嫌疑人被依法逮捕。据办案人员介绍，这仅是浩大的西客站工程“蛀虫”的一部分，有关部门正在进一步深挖。
国道，未交付使用先翻浆
来自建设部的统计资料表明，九江防洪大堤、北京西客站、昆禄公路等工程暴露出的质量问题只是众多“豆腐渣工程”之冰山一角。
1996年11月底，总投资3200万元的210国道改造工程基本完工。这是段8.9公里长的路。原先它坡陡、弯急、路面狭窄，严重制约着来往车辆的通行。现在呢，被改造成了坡缓、道直、路面宽阔的二级公路，过往行人无不感到高兴。
可人们高兴的时间并不长———仅仅只过了两个多月，这段刚刚改造好，还没有交付使用的210国道西(西安)延(延安)公路湫沿山段就变成了翻浆路：路面凸凹不平，泥泞不堪，原来铺得好好的柏油已不知去向。过往的汽车发出愤怒的鸣吼，艰难地在淤泥和污水中一点儿一点儿地向前爬。身上溅满泥浆的汽车，在这段路上排成了长龙，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汽车趴窝熄火，司机便只好自认倒霉。
据了解，210国道改造工程分了3个标段，分别由榆林交通工程公司、榆林公路总段路桥工程处，延安公路总段(以下简称“延安段”)路桥工程处和铁道部十八工程局一处等4家施工。翻浆的路面在“延安段”路桥工程处负责施工的标段上，亦即西(西安)延(延安)公路湫沿山段，总长3.87公里。
为什么刚刚完工的二级公路在还没有交付使用的时候就变成了翻浆路？担任施工和监工的负责人分别解释说，一是因为地下水位高；二是在施工中发现一段路面存在质量问题，要求加铺一层路面却因为天气太冷而没有做到；三是施工期间正赶上雨季，延安这一段路面用的土本身也湿；再加上是为庆祝毛泽东诞辰100周年和中央红军进驻延安60周年，工期朝前赶了半年左右……
然而，普通老百姓却认为：将原因仅仅归于客观显然是说不过去的。因为，同时修的另外两个标段的公路就没有出现这么严重的问题。
“延安段”审计科的一位同志介绍，这段公路实际总花费1250多万元，亏损220多万元。
“延安段”的党委书记张益民告诉记者，施工中确实遇到了一些客观问题，但主观原因不可否认。
1998年1月1日12时15分，四川省涪陵市涪蔺公路上，由涪陵市第九建筑公司承建的工农石拱桥发生坍塌，造成6人死亡、两人受伤的特大事故；
1997年1月4日，209国道郧阳汉江大桥至十堰王家湾、全长10多公里、通往十堰及河南、陕西的咽喉要道———湖北郧县土柳路段，通车仅两个月，路面即出现大面积破损，直接经济损失68万元；
1997年上半年，湖南衡阳市西环路107国道改线段的蒸水大桥，在主桥基础施工过程中，先后发生5根断桩事故，占主桥总桩数的25％。湖南大学建设监理中心作为该桥的监理单位，部分监理人员对施工和监理规范及设计图纸不熟悉，导致事故发生；
也是发生在1997年的连临公路事故，是湖南省郴州市临武县连接107国道通往广东连县的一条主要运输公路，全长约21.5公里，是由广东番禺出资1200万元和湖南临武县贷款800万元合作的公路改建工程。但通车不到半年，该路面便出现大面积碎裂。经专家现场勘察发现，大部分路基土石方没压实，全线路基多处沉陷，绝大部分路段没有铺设基层，水泥用量明显不够，水泥路面厚度也与设计厚度相差甚远；
1997年6月22日开工的316国道湖北随州白鹤山段，同年8月13日竣工。改造路面全长675米，路面投资41万元，但该路段在尚未通车前即发生断板23块、裂缝12条，直接经济损失1.2万多元。
对上述出现的问题，交通部门已经或者正在妥善处理。
1998年在扩大国内需求的大环境下，国家对交通基础设施的建设投资已由1200亿元增加到1600亿元。交通基础设施的工程质量将面临新的考验。
大桥，缘何屡修屡破屡建屡塌
1400年前由隋朝工匠李春设计建造的举世闻名的赵州桥，至今仍屹立在河北境内。赵州桥堪称中国路桥建筑史中质量第一桥。然而，随着大量先进设备和技术的应用，如今我国桥梁建设工程质量却不断出现问题。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南京市有关部门1998年6月初又郑重向社会宣布：因南京长江大桥公路桥面补修的需要，6月6日、7日两天7时至13时，实行临时交通管制，禁止外地机动货车通行……
此消息一传出，在江苏省内外又引起了一次震动：大桥怎么又修啦？！
南京人清清楚楚地记得：1996年8月那一次长江大桥路面修理完工时，南京市十分自豪地宣布———提前竣工！10年内无需大修！
南京人清清楚楚地记得：自从那次提前竣工后，没多久路面就“波浪起伏”，于是又修……几年里大桥路面似乎同修结下了不解之缘。南京长江大桥始建于六十年代，总耗资2.8亿元人民币。最初设计的公路桥日通过车流量1万辆，如今却已逾5万辆，由于年久失修，大桥桥面每年破损都在2万平方米以上，到1996年全桥已被撞坏灯杆26根，撞坏通护栏45片，全桥坑、洞、波浪路面达1000多处。到1996年，建桥28年没有进行过一次大修。原因在于经费困难，大桥管理处办公室主任王忠祥曾扳着指头算过账，仅公路路面修理就得要几千万元。
1996年8月25日，南京长江大桥耗资2000万元修理完公路桥桥面，正式举行提前竣工剪彩仪式。当时竣工会上的声音至今仍在人们耳边回荡：仅用51天就修好了南京长江大桥公路桥路面！据专家鉴定，此桥10年内无需大修……
为了抢时间，提前竣工，质量不好，路面当然提前坏。是施工人员偷工减料？还是技术设计人员盲目冒进？还是更深层次的原因？屡破屡修，不是一个好办法。屡修屡破，应当认真总结教训。
1998年1月1日，四川涪陵市涪蔺公路工农石拱桥坍塌，造成6死2伤；1月24日，于1994年11月8日建成使用、获交通部公路“三优”工程三等奖的广西柳州市壶西大桥，主桥部分的一侧人行道整体坍塌，造成4死3伤，坠落的碎块还砸沉2艘停泊在江面的船只。
再看看被交通部评定为优良极品工程的沈哈高速公路：1998年10月25日早晨5时10分，沈哈高速公路18公里处的清阳河大桥突然出现一处坍塌，酿成3辆卡车相撞受损，2人死亡，5人受伤的重大事故。
初步查明，断裂处的混凝土层只有10厘米，比设计要求薄5厘米，混凝土中有的水泥标号没有达到标准，并且钢筋布设不合理。据介绍，大桥所在的沈哈高速公路刚刚投入使用两个多月。
1999年1月4日，重庆彩虹桥又传来令人震惊的消息：长200多米，宽7.6米横跨綦江河的綦江桥突然垮塌，桥上人全部顺断桥掉入江中。截至1月5日下午4时，死亡人数已达23人，轻重伤16人，有11名武警和两名群众失踪。
有资料显示，一些大型基础设施的使用寿命缩短，建于1984年、1989年的济南、潍坊机场，因水泥的质量问题几年前跑道已不能使用；北京三元桥等八个立交桥和天津8里台等3个立交桥，使用不到10年就出现较大的裂缝；上海铁道站的枕轨仅8年就破损2/3。
高楼，是安居还是地狱
5月6日至5月8日三天，珠海、哈尔滨两市，相继发生3起楼房倒塌、塌落事故。
5月6日下午4时30分，珠海拱北一工地突然发生基坑坍塌。随着软沙泥在重力作用下冲破基坑四周的钢筋混凝土护堰向基坑中心蔓延，基坑周围的两栋二层、一栋三层的居民小楼和一栋两层建筑单位的现场办公兼仓库楼开始移位、塌陷。据了解，在撤离过程中，有5名人员受轻伤。
12小时后的5月7日凌晨4时10分，哈尔滨市二类保护建筑物，建于1931年的仿文艺复兴式五层楼房部分塌落，幸无伤亡。
5月8日中午12时，哈尔滨市黑龙江省残疾人联合会的一栋建于1994年的7层楼房的一间顶层突然塌落，砸坏下方6楼的一间办公室，造成两死两伤的悲剧。
据有关资料显示，在全国每年有数百起房屋倒塌。上述在无灾无险时倒的两例，就令人不寒而栗：1997年3月25日，福建莆田江口镇新光电子有限公司的一栋职工宿舍楼倒塌，百余人伤亡，其中死亡35人；7月12日，浙江常山县城南开发区一幢5层住宅楼突然中部坍塌，整幢楼顷刻间变成废墟，36人丧生，仅3人幸存。
再看看一些工程质量低劣的统计情况：
1996年建设部门在全国共检查19万个住宅工程，查出1245个工程有严重质量问题，其中，210个工程不得不部分或全部拆除；中国建筑技术发展中心曾对北京、天津、上海等22个城市调查，发现当年竣工的房屋渗漏率占53％；北京市建委检查1995—1997年竣工的房屋建筑，发现98％有问题，渗漏、墙体开裂、电气安装不安全等影响住房使用的老毛病仍未根除。
近几年，全国每年因建筑物倒塌事故造成的浪费在1000亿元左右。换言之，每年至少有1000亿元的“豆腐渣工程”。目前有20％的工程没达到国家规定的质量合格标准，这个问题不解决，今后1800亿元的基建投资的效益将大打折扣。
时下有民谣传出：大楼盖起来，干部倒下去
工程建设中的腐败是导致工程质量低劣的罪魁祸首。而建筑市场无序是滋生腐败的根源。建设部曾有一项统计：我国1995年以后竣工和1996年在建的50万元以上的25.14万个工程项目中，约40％的项目处于失控状态，或未经批准开工，或未报建，或未进行招标，这些项目大多“地下交易”，隐蔽性强，或多或少都有腐败行为。据最高人民检察院研究室统计，仅1996年全国涉及建筑业务的经济犯罪就占案件总数的27.6％。
行内人士分析说：建筑业目前剩余人员约1000万人，由于竞争激烈，便采取各种不正当手段承揽业务，农民工行贿包工头，包工头行贿承包商，承包商行贿直接掌管业务的要员，层层行贿，行贿的费用转化为“工程成本”，直接体现在偷工减料上。据工程技术人员说，一项工程，如果没有每一个环节的严格监督，稍微偷点工减点料，很容易蒙混过关，而造成坍塌的，住往是偷工减料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海南大学讲师楼楼板设计为8厘米，而施工单位却用5厘米板，并减少钢筋水泥，结果楼板塌漏。
业主负责制、招标投标制、施工监理制等，是规范建筑市场、遏制工程建设领域的腐败、保证工程质量的有效的管理制度，尽管在我国的工程建设中开始推行也有10个多个年头，在三峡工程等大型水利水电项目中运用效果良好。但总的情况并不理想。如福建省去年4372个50万元以上在建项目中，实行监理制的仅131项，占项目总数的5.25％。
浙江省某市有个包工头扬言：“这个市70％的桥梁是我承建的，如果我把所有的情况都讲出来，起码有200人要倒下去。”
现在许多大型工程中，施工单位中标后又多次转包，层层克扣，人人发财，国家遭殃，已成普遍现象。西南某省博物馆转包竟多达27次，致使质量低下，不得不三天开馆两天修理。
北京政界人士指出，建筑工程这类事关百年大计的事出现严重的质量低劣问题，与其说是“工程贩子”无孔不钻，不如说是权势者不要党性不要人格的腐败行为所致。这也再次证明反腐败斗争的艰巨性。
（转自《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