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瘾,不仅仅是孩子的问题
前几天,一名母亲“押着”她的女儿前来咨询“网瘾”问题。经过交谈,我得知这个女孩管理着一个 “爱猫之家”论坛,里面各行各业人士因为养猫的共同爱好聚集一起,在论坛大家共同探讨“育猫经”,或为流浪猫、刚出生的小猫咪寻找主人。作为论坛创建者和管理员,女孩俨然像个大姐春风得意,同时女孩也结交了不少朋友。
这名母亲忧心忡忡地抱怨道: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要玩物丧志的呀!玩物丧志?她的女儿通过经营网络论坛,不仅满足了自己的社交需要和领导需要,同时还锻炼了管理才能,而且从最近的一次考试成绩来看,管理论坛并没有影响到学习,那么为什么这名母亲如此焦虑不安呢?
还是这名母亲本人的一句话告诉了我答案。她说:“我又不懂她在网上搞的那些名堂,万一她结识了坏人,学坏了怎么办? ”原来是因为母亲“不懂”,所以感觉女儿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了。那么,我不禁想问:她到底是真的爱女儿呢,还是更爱自己的控制欲呢?
现在这名母亲一看到女儿上网就开始数落,有时甚至强行阻止。这激起了女儿强烈反感,和母亲的关系日益恶化。为逃避母亲一刻不停的絮叨,同时也为表达自己对强制压迫的反抗,现在女孩去网吧上网,而且上网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虽然这名女孩现在还没有达到网络成瘾的程度,但是,如果哪一天她真的成了夜不归家的网瘾患者,不知这名母亲是否能意识到其实自己才是这个悲剧的始作俑者?
网瘾孩子的内心可能蕴藏着深深的无助
网络成瘾似乎在一夜间成了一种顽疾,犹如洪水猛兽般淹没了不少青少年,使无数孩子深陷其中不能自拔,让无数家长和教育专家痛心疾首。
“网 瘾 有 似 毒瘾”,到我这里咨询孩子“网瘾”问题时,许多家长的血泪控诉似乎印证了这句话。他们的故事几乎有着同一个模式:孩子自从迷上网络游戏或网络聊天后,茶饭不思、彻夜不归,荒废 学业、自甘堕落,家长老师的管教不听,打骂更是无效,让身为父母的他们束手无策,忧心忡忡。
就在不久前,苏州一名15岁的男孩沉溺网络,数夜不归,父母好不容易才在深更半夜把他找回家,受到父母责骂的他竟然从六楼一跃而下,坠楼身亡。
曾经,一位母亲,为了劝阻孩子不要再去网吧,当众跪倒在孩子脚下哀求。
曾经,一对夫妻为了让12岁的孩子戒除网瘾煞费苦心,竟买来了狗链,不惜用链子将孩子拴在家里,结果孩子仍然逃脱。当这对夫妻又一次把孩子从网吧里揪出来时,怒不可遏的他们剁下了孩子的一节手指,并大喝道:“以后去一次网吧就再剁一节! ”
前几天,到我们医院咨询的一个富翁父亲,焦急地“悬赏”只要能纠正儿子的网瘾,他愿意拿出一百万元的酬劳。
……
过去,在心理咨询时,每每遇到这些忧心忡忡的家长,作为心理医生的我都非常同情他们。但是,随着接手愈来愈多类似的案例,我逐渐开始将同情的目光转向了孩子。因为我发现,每个屡教不改、“罪大恶极”的“网瘾”儿童,内心都蕴藏着深重的痛苦和无助。
就像上面提到的在儿子面前下跪的母亲,儿子小的时候她和丈夫离了婚,作为单亲妈妈的她深怕儿子学坏,从小就要求孩子对她言听计从。儿子虽然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在生活上毫无自由,20出头的他连穿什么样的衣服、交哪些朋友都得遵照母亲的指示。他渴望逃脱母亲爱的桎梏,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选择投入网络游戏的怀抱于他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而那个愿意付一百万给孩子纠正网瘾的父亲,平日里却不舍得花哪怕一整天的时间陪伴自己的儿子,聊聊彼此的心里话。当问及整日忙于生意和应酬的他,孩子的喜好、孩子最好朋友的名字,甚至孩子的年龄时,他只能茫然以对。把孩子送进医院病房后不久,他又忙不迭地转身就走。在他转身的刹那,我在男孩的双眼中读到了深深的愤怒和绝望。
因为拒绝接受网瘾戒断治疗而割腕自杀的清华大学学生曹小阳曾在日记中写道:“我从心底里恨爸爸妈妈,因为我觉得童年应该是快乐的,但是他们没有给我一个快乐幸福的童年。 ”“我的童年在打骂中度过的。父亲很粗暴,由于单位离家很远,他每周只回家一次,所以我们很少交流,只要我犯一点儿错误,就会遭到父亲的毒打。母亲对我也非常严厉。我在家里几乎找不到温暖。 ”
除了物质,孩子成长还需要许多“养料”
按照心理学的原理,人类除了对物质的需要,被理解、被认同、被尊重这样的心理支持也是最基本的需求。而在很多父母那里,孩子的精神需求成了奢侈品。在传统观念中子女是父母的附属品,因此,在被提供优质的物质生活后,身为被抚养者的孩子必须“听话”,背负起为父母“争面子”为家族夺荣耀的使命,牢牢固守在父母为其设定的道路上,不断地与周围的同伴竞争,取得一个接一个的光彩成绩,攀登永无尽头的高峰。
而孩子自己的想法、独立的选择、个人的隐私……被家长们遗忘在了角落里。甚至于当孩子坚持己见的时候,父母会感到无比的愤怒,仿佛孩子对他们意见的挑战就是对他们的背叛。
在这种情况下,弱小的孩子只有把心中的愤怒怨恨掩藏起来,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反抗,那就在网络,这个虚幻的世界中去张扬。
有孩子告诉我:在某款游戏中他是一个大型工会的会长,率领手下叱咤风云所向披靡的感觉真的非常棒。而回到家中,他却是一个没考上大学的失败者,屡屡被家人呵斥,被父亲骂“猪头”。
有孩子说:只有在网络中他才能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他的交友必须经过家长的筛选。
有孩子透露给我:他经常偷偷浏览黄色网站,对着淫秽照片和影片手淫,因为从小父母就对他和异性的来往严加控制,以杜绝“早恋”。使得已经读大学的他现在一和女孩子说话就脸红,一直找不到女朋友。
……
成就感、被他人尊重和认可、自由的选择权、友谊、异性的好感……孩子们在网络中苦苦追求的东西,也是我们人类生存下去的必需养料。然而我们的家长、老师却忽视了供给孩子们这方面的养料,甚至残忍地剥夺了孩子在现实生活中获得这些养料的能力,逼得他们只能到虚幻世界中寻找。
更可悲的是,直到这个时候,我们家长仍在希望得到一种方法,可以继续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孩子身上,继续压抑孩子的精神需求,让他们能够按照家长希望的模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于是,无数所谓“戒网中心”、“行走学校”如雨后春笋般诞生,运用如限制个人自由、军事化管理、捆绑、体罚、电击、药物等诸多“疗法”,给孩子洗脑,来迎合父母“让孩子听话”的需要。然而从这些“戒网中心”、“行走学校”出来的孩子,表面上变得听话了、懂事了,其实,孩子们只是“识趣了”,他们把对家长的愤怒更深的隐藏了起来,等到自己力量强大的时候,再加倍的奉还!这一切,就如腹痛难忍的时候,不去寻找并治疗引起腹痛的疾病,而一味的服用止痛药物压制疼痛,最终必然落得一个肠穿肚烂的结果。
就像那些被父母从网吧里揪出来、用狗链拴起来、在门轴上吊起来、用小黑屋关起来的孩子,最后的结果只会是两代人战争的爆发。孩子用出走、暴力、自杀的方式,向父母发泄出积聚已久的愤怒和怨恨。
网络成瘾绝非孩子一个人的问题
诊断网络成瘾很简单,但是要真正的戒断网瘾却很难,网络成瘾的原因复杂,其形成、发生、发展、结局受心理、社会、生物学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可以说成瘾问题既是社会问题,又是家庭问题,也是医学问题,而决非孩子一个人的问题。
然而,目睹孩子一天一天沉迷其中时,家长、老师们却很自然地把矛头、怨恨全部指向网络、指向网游公司,理直气壮地控诉他们:是他们昧着良心赚钱,把我们的孩子卷入了万丈深渊。的确,这样做比承认自己的家庭教育有问题、承认自己的管教方式有问题要容易得多。但是,家长、老师在为自己推卸责任的同时,却将孩子推得更远了。因此如果不巧家中正好有网瘾的孩子,不管自己有没有问题,建议家长首先自省,否则网络将永远是盘踞在孩子们头顶上的一个噩梦。
注意:家长“干涉瘾”比孩子的网瘾更加可怕
网络规范,看来要从“不良信息”扩大到网络游戏了。“魔兽世界”,这款网络游戏成了一个热烈争议中的事物。这款游戏停止服务,是因为代理权易手,注册用户维护自己的权益,也属正常。然而又出来“网瘾专家”,认为网瘾即是毒瘾,无所谓“消费者权益”。
我没玩过魔兽世界,正如我没有读过金庸。我知道,今天金庸的作品差不多已经列名经典,但当初也曾经有过与网游差不多的命运,被指为让人沉溺其中而不可自拔,属于不宜青少年阅读的读物。但事实上是,不知有多少人就是在金庸的书里面沉着,现在他们已进入了“而立之年”,一代人并没有为之而废掉,而金庸的作品成了他们共同的成长回忆,成为他们精神世界和社会交往的一部分。
自从有网络以来,网瘾一直是一个被人刻骨铭心的问题,其主要构成,一是网络游戏,一是网络社交。这不过是新的文化与传统之间所发生的一种冲突,而并不是网络的一种原罪。我很坚定地预计,网络中成长出来的不是一代废人,而同样是将会成为社会中坚的一代。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染有网瘾,也不知道网瘾是怎样定义,所谓“电子海洛因”的称号,加之于游戏与网络头上,是极为过分的。
很多人说,青少年一玩游戏,就不务正业,学习要荒费,这就非得要有人来拯救不可。于是有“网瘾专家”,到处去讲网络成瘾的危害,家长们欣然不已。极端者甚至有电击疗法,对被诊断为网瘾的未成年人进行脑部电击,卫生部叫停这种做法,竟然还有家长不满意,我就不知道这些家长何以会自信于自己掌握了判断网瘾的标准,并且自信可以给自己的孩子进行头部打击,他们就没有丝毫的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偏执,是不是过于相信对头脑进行电击不是一种暴虐,又将产生对少年的未来产生怎样的影响?
在喜好与瘾症之间,判断应有严格标准。网瘾有严格的标准,还是任何人都可以说另外一个人有已经成了社会问题和医学问题的“网瘾症”?世界上很多东西都可以成瘾,看书可以成瘾,踢球可以成瘾,集邮可以成瘾,养花可以成瘾,为什么你偏偏要对网络成瘾如此忧虑?因为不当运动而导致的意外死亡和伤害,我看未必比上网为少;因为学业成瘾而导致的身体不良乃至精神痛苦,也未必比上网为轻。这些,似乎没有人格外焦虑,没有使运动和读书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上网似乎真的成了与毒品差不多的一种罪状。
我可以断言,人们会越来越多地把时间放到网上,网络不是一种工具,而成为社会的基础结构,是社会存在的一种方式。网络将夺走报纸、电视、广播的时间,网络将成为日常生活的必需,今天的问题是网络可以做什么,明天的问题是离开了网络还能做什么,问题的转变意味着网络进入生活的深度。
生活的平台将发生变化。人们曾经在实境条件下游戏,现在会在网络条件下游戏,都会有沉迷的现象,但沉迷者比例有多少,是不是到了“全民动员拯救少年”的程度,那些热忱的拯救者,到底是基于自己过时的经验、基于过分的担忧,还是基于网络成瘾问题的事实?以魔兽游戏来说,既然它曾经合法地经营,那么将玩家喻之为“毒瘾”,那是不是说国家批准了毒品的交易呢,是不是说国家应当将网络游戏全部禁绝,让这个国家从此没有游戏,才算是合乎了“网瘾专家”和一些家长的意?在一个网络已经成为真实生活的内容的时代,国家应当把生活的一部分内容逼到网络之外去完成,例如游戏不得在网上开展?
网瘾,我虽然不能断然说不存在,但我想,它作为一个社会问题是被夸大了的,我至今不知有多少人因为网瘾而陷入了人生的失败。就是网游让人不思学业,我都会想到,这是不是因为整个国家存在着一种对学业负担热衷于加码。这个社会里,到底是青少年的网瘾大,还是老辈人对青少年不正当的干涉瘾大,是个问题。
(来源:搜狐“没什么”和“刘洪波”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