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灾区自杀者接二连三

　　这篇调查报告，成稿月余来一直在寻找渠道想“内参”上去，但至今没结果。
　　今日公开发表，是因为地处绵阳市区的某中学一教师自杀而不得不发。
　　3月14日，地处绵阳市区的某著名中学教历史、年仅40岁的左老师，因为抑郁，一根绳索在自家了结了一生……
　　
　　从唐山大地震、伊朗大地震等无数地震中，世界心理学界总结出一个铁律：地震发生，受灾幸存者焦虑之后是抑郁，严重抑郁的结果是漠视生命。半年之后，将是灾区自杀行为高发时节……
　　北川农办主人董玉飞因为心理抑郁而自杀的悲剧，证实了科学预言。
　　实事上，自2008年10月05日我首次以博客方式披露《北川首例政府官员自杀身亡》以来，5•12汶川大地震极重灾区绵阳，接二连三发生类似事件。
　　2008年11月17日，北川擂鼓镇发生首起灾民灾后自杀事件：擂鼓镇村民杨俊杀妻朱菊华后自戕；
　　2008年11月19日，绵阳市政府办公室人事教育处处长何宗华，当日上午在绵阳闹市区宇隆大厦飞身跳楼自杀身亡；
　　2008年12月06日，北川邓家海光村村民朱华会上吊自杀；
　　2008年12月11日，绵阳海天公司职工赵学亮在绵阳闹市跳楼殒命；
　　2009年01月25日，大年三十，绵阳永兴北川板房区年轻人母广翔自杀（后被成功抢救，已经出院）；
　　2009年01月29日，大年初四，北川擂鼓镇胜利村9组年仅40岁的王雪梅在自家板房内上吊身亡……
　　最严重的是，经过近日走访，发现北川一个家庭的严重心理问题。这个家庭的严重心理障碍反应，应该是北川所有家庭的一个缩影——
　　2009年02月12日，目前唯一连续坚守灾区都江堰的心理志愿者刘猛，连续接到几个北川求助电话，其中一例自杀求助。2月13日，刘猛赶往北川，自杀求助者再也联系不上，只好报警处理。
据勒克儿了解，目前主动透露自己有自杀想法而被刘猛挽回的北川求助者就有3人，而实际数字刘猛始终不肯透露。　

四川灾区心理救援现状
　　
　　特大地震灾后，灾区民众心理将发生严重障碍，这已经是全国心理工作者的共识。
　　北川干部董玉飞自杀事件引起四川省高度重视。2008年11月9日，四川省委组织部启动灾区基层干部心理援助计划，联合西南财经大学、西南石油大学、西南民族大学和四川农业大学，组织53名心理学和社会工作专业人才，前往绵竹、北川、彭州、汶川、什邡等5个极重灾区，设置5个社会工作站，开展为期2个月的心理援助服务，以缓解灾区基层干部心理压力。
　　据了解，这些社工站去了很多地方，发了很多调查表。调查表收回后具体做了些什么就不清楚了。社工站发给记者的邮件表明，调查表归纳的是找灾民谈心理问题，内容较简单。另外，他们期间也在灾区搞了一些互动游戏，以及组织干部在风景旅游区游玩放松等。
　　这几个工作站，工作时长是两个月，到今年1月已经结束。期间到底起到什么作用，至今不得而知。
　　
　　在灾后重建阶段，虽然在灾区仍然可以看见心理工作者身影，但是，据我本人调查，他们大多数都是为“学术”，写“论文”评“职称”而来——
　　为什么数十批心理咨询师到达灾区，母广翔还是在大年三十实施了自杀？
　　因为他没有得到心理援助！
　　为什么他没有得到心理援助？
　　因为灾区民众忙于：“防火、防盗、防心理咨询师”——防的是那些鬼子扫荡式的心理咨询师：狂发问卷，狂照照片，只带走，不留下。没有一个创伤者能看到他的第二次“尊荣”。受灾群众心灵裹着纱布的伤口，一遍遍被这些所谓心理救援工作者撕开后，没有对伤口进行有效处理即离去：
　　“一个灾民的帐篷里面一天去了6批咨询师，每个人谈20分钟就走……”
　　“一个心理咨询师，让一个失去母亲的小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写下来，而后撕下来，带走了，在也没有回来……”
　　……
　　
　　中科院心理所张侃老师说：“整个四川灾区一度有2000多名心理学工作者，但其中只有大约500多人是有组织的。至于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地震发生9个月以来的心理援助工作中，刘猛见到过两拨心理咨询师动手打了起来，也听到过两个阵营的咨询师对骂时精彩的对白，一个阵营是正宗学院派的硕士博士专家教授们，一个阵营是半路出家培训考证的咨询师们。对白是这样的：
　　“是人不是人都跑到灾区去，除了添乱不会起到一点儿好作用？”
　　“这帮孙子，书读到硕士博士，国家需要你们的时候在哪儿呢？我们是不够专业，你们是专业可你们肯来吗？你们能住的帐篷吗？”

　　……
　　之所以发生这些扯皮现象，是以下问题的凸显：
　　汶川大地震发生后，究竟谁该负责组织心理援助工作？
　　各级团委、卫生部门、教育系统、妇联、学术机构、组织部等单位都组织过心理援助。
　　调查结果是：谁都可以组织，但谁都不负责任。
　　究竟谁有资格进行心理援助？国际创伤治疗师？国家心理咨询师？心理学会注册心理咨询师？精神科医生？
　　调查结果是：大家相互之间并不买账。明里一团和气，背后却相互诋毁。
　　究竟谁有资格认定心理援助人员的资格？
　　劳动部？心理学会？知名大学？
　　调查结果是：公说公的棒，婆说婆的好，究竟谁的好？都没有一个定论。

灾区急需长效心理救援的迫切性

　　先看这些事实：
　　北川县陈家坝乡变电所的电工左军，其儿子左子宸在北川曲山小学上学。地震后，左子宸所在班级同学幸存者寥寥。一次考试中，左子宸在姓名一栏竟然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大堆人名。老师数了数一共43个，一问才知道，左子宸写的是自己班里43名遇难同学的名字。他说：“我的同学都不在了，我在替他们考试。”
　　
　　都江堰妇女罗XX，40岁，女儿地震中遇难。整个家庭就靠老公每月800元工资生活。她情绪一直低落，直到2008年年底怀上后情绪稍好点。2月26日，是她女儿生日，祭奠中情绪失控，经医院检查，胎儿已经没胎心和胎牙……
　　……
　　“全国心理救援联盟”总领队刘猛，判断这个春节会是板房居民的一个心理难关，应该谨防自杀现象的发生。为此，他和他的团队春节都没有离开灾区，而是选择了坚守在板房区。年前农历二十七，刘猛通过媒体和我的博客，公布了危机干预热线13541132131，可令他感觉到困惑不解的是：电话持续都是北川打来的，而他的心理援助站驻扎在都江堰。
　　2月2日，我们在绵阳永兴北川板房区采访时就看见：设在永兴板房区内的“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心理辅导室大门落锁。周围居民說，他们来就是发一些表格給我们填，填完收走后，那些人就不见了。新年还没有到，但是他们早就锁门回家过年去了……不过，中科院心理辅导室领队看到我博客后第三天就从北京回到灾区整顿工作，应该表扬。
　　但是，在那里，“完美春天志愿者工作站”唯一一名心理咨询师2月3日就要离开，她在站上仅仅工作了10天，而她走后没有接替她的心理咨询工作；“希望九州志愿者工作站”没有心理咨询师……
　　
　　大年三十，绵阳永兴北川板房区母广翔自杀被抢救后，刘猛是唯一对他进行心理干预的专家。
　　从母广翔自杀案例，刘猛深入分析了北川多发自杀事件背后的深层心理原因。得出的结论是：
　　第一、北川县城在5•12震时整体毁灭，许多幸存者失去了多位重要的亲人和朋友，各种支持系统和情感网络的坍塌，让幸存者失去了自我心理修复的基础。母广翔的妻子和女儿全部遇难；
　　第二、北川异地重建，幸存者被安置到远在绵阳的永兴镇板房区。飘零异地，心无所依，归属感的缺失放大了创伤体验；
　　第三、北川县城在9月24日遭受泥石流掩埋，刚刚建立起来的“灾难过去了，今后会安全”的信念，又被彻底否定，重新陷入了生死不可预测的恐惧之中；
　　第四、春节是我国一个传统的团聚节日，看到他人团年，会让失去亲人的幸存者更加孤单，想起以往的团年，会加剧对失去亲人的思念，造成“激情自杀”。母广翔被朋友们认为是一个“谁自杀他都不会自杀的人”！去舅舅家团年，团年的气氛是激发他自杀的触发情景，而不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五、永兴板房区曾遭受十数批心理咨询师的扫荡，咨询师收完问卷就走人，有的居民被迫重复填写问卷6次之多。正如日本专家富良永喜所担心那样：“仅仅实施心理创伤的评估，也会给灾民造成二次心理创伤……”太多心理咨询师和媒体给幸存者造成了二次、三次、四次……心理创伤；
　　第六、已经厌恶了心理咨询师的居民，同时否定了心理援助，即使有心理需求也不会接受心理咨询师的干预，更不会主动去寻求帮助。这种敌对拒绝心理让许多人放弃了本可以得到心理援助的机会。母广翔表示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心理援助，如果早些得到援助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事情。
　　母广翔说：“灾区太需要心理咨询了，大家都看着我挺坚强，其实我也需要，如果之前有人像猛哥这样给我说说话，大年三十那天，我一定知道怎么控制住自己的冲动！”
　　
　　对近日发现的北川一官员全家的心理障碍症状，刘猛认为：一是她的整个家庭心理创伤没有得到有效缓解，其原因就是没有心理咨询师给这个家庭传递正确的应对心理创伤常识；二是灾区急需真正有效的心理援助，现在政府组织的心理援助流于形式，民间的心理援助混乱无序。
　　
　　此外，根据刘猛筛查掌握的情况，目前灾区孕妇情绪很差，营养跟不上，死胎情况非常普遍。在都江堰，同一个班的遇难学生家长，8个妈妈同期怀孕，就有6个胎死腹中！
　　由于这个参照的“恐惧”性，导致很多遇难学生母亲不敢怀孕……
　　归结原因，不外乎精神、心理、年龄所致。因此，刘猛为此专门开设了“妈妈之家”，制定了专项心理援助计划，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消息表明其它板房有如此细微的心理援助！

对灾区进行心理救援的对策和建议
　　
　　1、现状是多部门参与，但无人负责。所以建议成立一个独立的“512心理援助中心”，全面负责整个灾区的心理重建工作。不要依托任何学术团体和机构，依托于中科院心理所、北大心理系、华西医院等任何一家单位都不妥当；
　　2、心理重建是一个系统工程，单个人是不可以进行心理援助的，社工师、心理咨询师、精神科医生结合起来才是一种正确的方式；
　　3、心理援助是一个持续工作，要保证足够的经费支持，心理援助团队一经直接接触灾民，就必须持续下去，直到灾民的需要解除；
　　4、应全面禁止单纯基于科学研究的调查。所有的调查都必须统一安排，而且以实际的心理援助为前提，否则将对灾民造成更为严重的二次伤害。
　　 10个月的心理援助经历，刘猛摸索出了“灾后心理援助住体统工作模式”，得到了许多国外专家的肯定，不知道对中国的心理学家有没有参考价值，贴在这儿，让他家评说去吧！
现在Kliman博士在美国组织了5名心理学家，每周准时督导刘猛的工作，我不懂心理学，但我以一个行外人的智力看，美国专家花费这么大力气在刘猛身上，应该是看到光和希望。

　　言易行难。一个制度的规范必须靠长时间沉淀完善。
　　作为在灾区长期采访的媒体人，提出建议仅是责任。
　　发表本文之时，刘猛特别叮嘱一定得写上这句：激情退却之时，救援才刚刚开始。

 （因为原文牵涉大量当事人隐私，本博发表的内容有大量删节，请网友原谅——勒克儿注）
刘猛摸索出的“灾后心理援助住体统工作模式”：